2021年开播的电视剧《山海情》先后被译制为20多个语种，在50多个国家和地区播出。剧中由姚晨扮演的扶贫干部吴月娟，其原型是用真情推动闽宁协作的扶贫干部林月婵。5月19日，在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的家中，81岁的林月婵提及在宁夏的扶贫往事，动情地说：“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，就是从事扶贫事业，尤其是和宁夏的这段缘分。我向宁夏人民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。”

　　2007年，因在东西扶贫协作领域作出突出贡献，林月婵被国务院扶贫办授予“扶贫创新奖”。今年是闽宁协作30年，让我们一起聆听这位耄耋老人“一次塞上行、一生闽宁情”的感人故事。

　　初到宁夏：两件事刺痛我内心

　　“我虽住在福建，但一直牵挂着宁夏，每天看新闻，就想看看宁夏发生了什么。”追忆过往，林老的思绪回到了30年前的那个春天，“我是闽宁对口扶贫协作启动后，去宁夏工作的第一批干部。”

　　1996年，中央确定福建对口帮扶宁夏。1997年3月，时任福建省扶贫办主任、福建省闽宁办常务副主任的林月婵，领命带领13名同事来到宁夏考察。“凌晨，我推开窗看到，穿着单薄的农民冒雨排队卖土豆，然后再拿卖土豆的钱去买油盐酱醋。教室的门窗都是破的，没有黑板、课桌、板凳，老师拿着树枝、小石头在地上写字教孩子们。”林老回忆，这两件事让她内心刺痛，暗下决心：一定要为这里的群众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，帮助他们尽快摆脱贫困。

　　她向福建省领导汇报，并提出想法：福建8个县结对帮扶宁夏8个贫困县，每一个县投入20万元办教育。这个想法得到福建省委、政府的支持。1997年4月，福建党政代表团赴宁开展为期6天的考察工作，其间召开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第二次联席会议，确定建立福建设区市与宁夏贫困县结对帮扶机制，设立帮扶基金，派遣挂职干部。

　　在宁夏工作期间，受银川一名出租车司机的启发，林月婵召集闽商成立了宁夏福建商会。“有一次坐出租车跟司机聊天，司机说‘我还给你们福建老板开过专车’，这句话让我上了心，请他牵线联系了44名闽商，我选出13名既懂福建又了解宁夏的闽商成立了宁夏福建商会。”林老说，此后在闽宁协作中，闽商成为一支重要队伍，越来越多的闽籍企业、闽籍人员在宁扎根，后来还请教育、卫生、民政等部门一道加入，形成全省共同参与格局。当时在隆德县杨河乡调查时，得知该乡失学率高达34%，随后在众多扶贫干部的推动下，开启了闽宁对口帮扶项目“万名失学儿童救助工程”。

　　30年间，福建持续选派援宁干部、专业人才驰援宁夏。“我们一任接着一任干、一年接着一年干、一件接着一件干，曾经被视为‘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’的西海固，就这样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的模样，宁夏人民的生活也越来越美满幸福。”林老欣慰地说。

　　从闽宁村到闽宁镇：我见证的蜕变

　　“这张照片是当年闽宁村奠基仪式现场，我也参加了。”林老从家中翻出一本发黄的相册，指着一张照片忆起闽宁镇的由来。

　　当时的福建，在扶贫领域已经探索出一些经验。来到宁夏后，林月婵深入调研，建议开展“移民吊庄建设”，将西海固贫困群众搬迁至贺兰山脚下的黄河灌区，并选址银川西南玉泉营一带作为移民村，命名为“闽宁村”。

　　1997年，闽宁两地在银川西南戈壁滩共建闽宁村，开启跨越山海的脱贫壮举。“记得那天是7月15日，我受福建省领导委派，带队参加闽宁村奠基。”林老说，当时闽宁村荒芜一片，天上没飞鸟，地上不长草，风沙吹在脸上打得生疼，村民如厕随便蹲在荒滩上解决。

　　闽宁村建好后，没有田、没有路、没有电、没有水。为了动员移民搬迁，林月婵决定先解决缺水难题，第一批福建挂职干部随即投入挖井打窖工作。随着黄河水引入，自然条件改善，群众愿意搬迁来住了。

　　输血解决不了贫困，怎么办？那就造血、搞项目。1997年4月，兼具经济价值和生态效益的菌草技术被列为闽宁对口扶贫协作项目。“闽宁村能不能种蘑菇？我把福建农林大学教授、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首席科学家林占熺请来。他和团队带着6箱菌草草种和机器来到宁夏，试种后品质比福建的还要好。”林老说，“刚开始，村民不信‘一把草能赚钱’，不愿意参加蘑菇种植培训课。我亲自到现场听课，群众也跟着来了。”

　　与此同时，林月婵专程到北京找市场，商家许诺：你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。回宁后，她发动村民开始大量培育蘑菇，蘑菇先期在银川市场就被抢光。之后，服装厂、葡萄基地等项目一一在闽宁村落地生根。

　　1997年至2005年，菌草技术在宁夏全区推广，累计带动1.75万户农户增收超2亿元，平均每户增收超1.1万元。

　　2001年，闽宁镇正式成立，累计接收西海固移民6.6万人。闽宁镇从飞沙走石的“干沙滩”蜕变为生机勃勃的“金沙滩”，2021年获评“全国脱贫攻坚楷模”。

　　“我先后40多次赴宁，最近一次是2025年7月2日，我带着弟弟、妹妹以及从国外回来的女儿、女婿、外孙等一大家子人又一次回到闽宁镇。这里发生了巨变，马路宽了，树长高了，有了葡萄酒庄、服装厂、蔬菜大棚，有了幼儿园、小学、中学。”林老自豪地说，“当时弟弟、妹妹向我竖起大拇指说，‘大姐，很不错’！”

　　走出大山：93名西吉女娃的命运转折

　　“1997年3月初，我到西海固调研，看到许多女娃因交不起学费或家里缺劳力，辍学在家光着脚放牛放羊，有的在餐厅打工，一个月工资最多60元。”林老说，“看到山里女娃勤劳质朴的样子，我动起了让她们走出大山到沿海地区赚钱学技术的念头。我边做村民的思想工作，边牵线福建莆田一家电子厂，把好岗位留给灵巧能干的女娃们。”

　　1997年3月中旬，西吉县93名女孩告别父母，踏上远赴福建务工之路，成为当地第一批走出去的女青年。固原市驻福建劳务站站长董成璧说：“当年林老让我当领队，这些女孩全部留了下来，每月收入1000元。”

　　西吉县将台堡镇火家集村女孩谢红与福建青年成家，如今定居莆田荔城区。“上班第一个月因语言不通想放弃，但在劳务站工作人员的鼓劲下，最终坚持了下来。我利用业余时间学普通话、莆田话，向同事请教机器操作技巧，几个月后不仅能听懂当地方言、用普通话交流，还熟练掌握了机器操作方法。后来林老挑选我和其他6人回到宁夏，到西吉、海原、彭阳、银川等地巡回演讲，用亲身经历动员更多人走出去，第一年就有2000多人报名。”回忆往事，谢红感慨道，“外出务工改变了我的生活，不仅学会了技能，增长了见识，还找到了自信和幸福。”

　　此后，在福建省闽宁办的帮助下，一批批宁夏务工人员前往福建务工，带动家庭得以脱贫奔小康。董成璧介绍，从1997年至今，共有十多万固原务工人员赴福建务工，其中有200多人在福建安家落户，51人自主创业，155人在规上企业做中高层管理人员。还有人获得“全国进城务工青年良师益友”“全国优秀农民工代表”等荣誉。

　　30年，足够让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，让一片荒滩变为绿洲，也让一位满头青丝的中年干部变成白发苍苍的八旬老人。林月婵的故事，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，只有一步一个脚印地奔走。她记得每一次去宁夏的细节，记得那个雨夜卖土豆的农民，记得破教室里的“树枝笔”，记得93名女孩临行前的眼泪，也记得闽宁村奠基时打在脸上的风沙。

　　“我向宁夏人民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。”她说这话时，语气平静，却让人听出沉甸甸的分量。

　　如今，老人每天仍会看看宁夏的新闻。闽宁镇的葡萄熟了，菌菇又出了新棚，当年那些外出务工的女孩有的当上车间主管……这些消息让她笑得像个孩子。

　　“如果有机会，我还想去。”她望向西北的方向，仿佛又看见了那片她牵挂的土地。

　　“一次塞上行，一生闽宁情”，这10个字，就是林月婵老人与宁夏之间，最深沉的注脚。（记者 陈秀梅）